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施工方提交的新供应商名单，在周一下午准时送达沈清辞的邮箱。
她点开附件文档，共计六家供应商，对应翡翠湾前期六大主材品类：钢材、水泥、砂石、管材、电线电缆、防水材料，每类单独举荐一家合作单位。她通篇浏览下来，视线在钢材供应商一栏定格。
新晋举荐的钢材供应商，名为历城宏发商贸有限公司。2014年注册落地历城，法人陈宏。她落笔将公司名记在笔记本上，随即登入工商系统开展核查。宏发商贸股权结构简单明晰，陈宏持股九成，剩余一成由王芳持有，经营范围涵盖钢材、建材、五金交电。企业近三年年报、税务申报均无异常，无任何经营风险公示记录。单从公示信息来看，资质远优于此前剔除的振新建材。
但她捕捉到一处细微疑点。
宏发商贸注册地址坐落于历城经济开发区工业园区。她复制地址跳转卫星地图，页面呈现出规整的钢结构厂房，蓝色彩钢屋顶，院内停放数辆重型货车，整体样貌符合正规建材商贸企业的经营场景。她将地址同步记录在册。
随后，她针对性排查法人陈宏的关联信息。
该姓名工商备案体量不大，全国仅四十余条关联信息。她筛选历城、潍城属地范围，仅剩三条有效记录。其一为六十岁退休工人，无存续企业；其二是本地餐饮商户，与建材行业毫无关联；仅剩其三，便是宏发商贸法人陈宏，年约四十出头，名下仅此一家存续公司，无任何对外投资、关联任职记录。干净得毫无破绽。
沈清辞心底清楚，商界从业主体履历过度清白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周二上午，沈清辞拨通施工方采购经理电话。
“李经理，新名单收到了。有几家需要补充资料。”
“哪些？”
“钢材、水泥、电线电缆这三家。最近的供货记录、质保书复印件、近半年银行对公流水，需提供银行盖章原件，不接受自制打印版。”
电话那头短暂停顿。“银行流水也要？”
“翡翠湾是恒远年度重点项目，甲方供应商审核标准第八条，明确要求核查对公流水，此前已将规范文件下发你们。”
“行。我让各家尽快筹备。”
“周五之前能否集齐报送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好。资料收到后，我方启动现场核查。历城宏发为钢材主材供应商，我周三下午前往现场核验，麻烦你对接对方安排专人配合。”
“我这边核实后回复你。”
通话结束，沈清辞在笔记本清晰备注：周三下午，宏发商贸现场核查。
当日下午，顾深发来消息。
新名单收到了？
她回：收到了。
他：有问题吗。
她：有一家资质太过干净，反常。
他：哪家。
她：钢材供应商，历城宏发。注册地址合规，我周三下午去现场核查。
他：我陪你去。
她：你周三下午不是有会。
他：挪到周四了。
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静置片刻，回复两字：好。
周三下午，历城经济开发区。
天色阴沉，冬日午后光线昏暗，厚重云层压低天际。园区路面落着一层薄灰，车辆驶过，扬起细碎尘土。宏发商贸坐落于一排钢结构厂房中段，门口立着一块白底蓝字铁皮招牌，边缘附着轻微锈迹，刻印着公司全称。
院内停放的几辆重型货车均为空车，车斗干净无积料，无近期载货运营痕迹。沈清辞下车走向厂房，大门敞开，内部堆放着少量钢材，码放规整有序。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，身着深蓝色工装，胸前印有宏发商贸标识。
“是沈工吗？李经理提前跟我对接过。我姓陈，陈宏。”
“你好。我们过来核验经营场地、库存物资及供货资料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陈宏将二人引入办公室。房间格局简单，一桌一柜，墙面规整悬挂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复印件，注册地址与工商公示信息完全一致。沈清辞落座，取出随身笔记本。
“陈总，麻烦提供一下近半年供货台账。”
“可以。稍等。”
陈宏从文件柜取出文件夹，翻开后推至沈清辞面前。台账为标准A4打印表格，清晰记录每笔供货的日期、合作客户、材料品类、数量及金额。沈清辞逐页翻阅，指尖划过纸面核对信息。台账内合作方多为恒远往期项目分包商、潍城本地建筑企业，单笔金额数万至十余万不等，半年总供货量约两三百万。
“对应每笔供货的银行盖章流水，麻烦一并提供。”
陈宏动作微顿。“流水需要财务后台调取，今天财务外勤不在岗。”
“最快何时可以提供？”
“周四或周五，调取完毕第一时间发你。”
沈清辞点头合本。“辛苦配合。现在核验库存物资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陈宏引路进入厂房。场内堆放着数十吨钢材，以螺纹钢为主，辅以少量盘圆。沈清辞蹲身查看钢材端头标识，钢厂牌号、规格、生产批次打印清晰。她抬手拍照留存现场原貌。
“这批钢材出自哪家钢厂？”
“济钢原厂货源。”
“具体生产线编号能否提供？”
陈宏略微迟疑。“我需要核对进货单据，单据在办公室，我去取。”
他转身折返办公室。沈清辞起身拍去膝盖浮灰，顾深始终静默伫立一旁，视线扫过全场物资。他缓步走到另一侧盘圆堆场，蹲身细看标识，起身凑近沈清辞，低声提醒。
“这批盘圆的钢厂标识，和螺纹钢不是同一家。”
沈清辞立刻移步上前，蹲身核对。盘圆端头刻印的钢厂名称，并非济钢，而是河北一家小型钢厂。她快速拍照取证，起身在笔记本备注：现场库存螺纹钢为济钢产品，盘圆出自河北小钢厂，与负责人全济钢货源的表述不符。
此时陈宏持进货单返回。沈清辞接过核对，单据明确标注货源为济钢，批次号与现场螺纹钢匹配，但单据落款日期为三个月前。反观现场盘圆，表层氧化磨损程度，绝非三月静置的物资状态。
“陈总，这批盘圆对应的进货批次是哪一条？”
“也是济钢统一货源。”
“实物标识并非济钢。”
陈宏上前查看标识，沉默数秒后解释。“应该是调货混杂导致。我们常从多级贸易商拿货，不同钢厂货源偶尔会混堆存放。”
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，合上笔记本。“了解了。麻烦周五前补齐银行流水及全部对应进货单据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走出厂区上车，沈清辞翻开笔记本，在宏发商贸核查页清晰记录：库存物资与负责人表述不符，盘圆货源存疑，进货单据日期与实物损耗状态不匹配。
顾深启动车辆。“你觉得有问题？”
“无法定论。目前只有一处矛盾点，存在两种可能。一是仓储管理混乱，负责人不熟悉库存；二是刻意隐瞒货源信息。”
“你偏向哪一种。”
“第二种。常年做钢材大宗贸易的从业者，不可能分不清自家核心货源。”
车辆驶出工业园区。天色愈发暗沉，冬日昼短夜长，四点出头沿街路灯便已次第亮起。沈清辞背靠座椅，望向窗外开阔的园区道路，两侧规整的厂房方正单调，尽数向后倒退。
“如果周五对方无法提供流水，你打算怎么处理。”
“先发正式邮件催告。逾期未提供，直接发书面通知，剔除其供应商资格。”
“连续剔除两家，施工方会有抵触情绪。”
“抵触可以正常反馈。但供应商准入标准白纸黑字落在合同内，依规执行，不受人为情绪影响。”
顾深侧头看她一眼，不再多言。
回到住处，沈清辞将当日现场照片全部导入电脑归档。门口招牌、营业执照、供货台账、钢材标识，逐一分类留存。她放大盘圆标识细节，确认涉事钢厂为唐龙钢铁。检索公开信息可知，该钢厂市场口碑两极分化，多次曝出产品质量不达标、质保资料造假的违规舆情。
她将钢厂名称记录在册，在宏发商贸名称旁画下问号。
晚间用餐时分，苏晚发来微.信。
今天去查供应商了？
她回：去了。
苏晚：有问题吗？
她斟酌字句：库存与对方说辞对不上。
苏晚：哪家？
她：历城宏发，钢材供应商。
苏晚：又一家存疑的？
她：暂不定性，等银行流水核验结果。
苏晚：顾总陪你去的？
她：嗯。
苏晚发来一张猫咪眯眼浅笑的表情包。沈清辞没有回复，收起手机。
顾深端出两碗热面，她接过碗筷低头用餐。面条略微坨软，醋香中和了清淡口感，味道尚可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宏发最终核查不合格，翡翠湾钢材供应商备选哪家。”
“恒远往期合作的老牌供应商，上次已和陈敏报备，获批通过。”
“那家报价更高。”
“高出三个点，但货源质量稳定可追溯。翡翠湾项目钢材预算留有充足浮动空间，足以覆盖差价。”
顾深静静看着她，不再追问。两人对坐吃面，筷子轻触碗沿，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。窗台绿萝藤蔓悄然生长，最长的枝蔓已然垂落，贴近茶几边缘。沈清辞余光扫过，打算周末再做一次分株养护。
用餐结束，沈清辞洗碗，顾深侧身伫立一旁擦拭碗碟。水流潺潺，一人清洗、一人擦干，默契一如在石怀青家的模样。收拾完最后一只碗，顾深忽然开口。
“周五流水逾期未交，我让法务直接发函。”
“先不用。我先正式催告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他将碗碟归位橱柜。沈清辞关掉水龙头，甩干指尖水渍。厨房暖黄灯光柔和，铺满两人手背。她指腹残留少许未冲净的洗洁精泡沫，顾深抬手拧开水阀。她伸手冲洗，他的指尖依旧搭在水龙头开关上。
水流冲刷指尖，她抬手关停阀门。两人静立厨房，无人开口打破沉默。
“明天早上吃什么。”
“煮粥，用昨天剩的米饭。”
“加什么配料。”
“皮蛋瘦肉，不放姜。”
“上次你说要放姜去腥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，这次不放。”
顾深唇角微扬，转身离开厨房。沈清辞取下围裙挂好，抬眼望向窗台。绿萝叶片在暖光映照下通透发亮，细密叶脉清晰分明。